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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传

机遇问题。

    到了研究所,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工作。这里有两个秘书职位:一个协助书记管党务,可我不是党员;一个协助所长管科研,我又不懂专业,不懂装懂,凑合着干,那不符合我的性格。怎么办?不能向命运低头,才28岁嘛!我咬紧牙关,把家务统统推给妻子,用五年时间,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了农机专业的大学课程,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名科技人员。这件事,给我自己的启发很大:只要横下一条心,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农业机械,但我也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在农机研究所和农机局工作了20年,放弃了写作。这主要因为我自身的政治条件不好。而农机,是个又苦又土的行业,制造机具下车间,推广使用下农村,20年间,我跑遍了京郊200多个公社,常年累月与农民和黄土坷垃打交道。既不接近边防要塞,又不涉及机密情报,更没有人来抢这个土饭碗。在政策越来越“左”的时候,农机的优越性就更突出了,好就好在机械并不具有阶级性,我成天跟铁牛作伴儿,不是可以远离****的漩涡么。

    “**”开始,我的避风港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直到铁牛变成武斗的“土坦克”时,我目瞪口呆了。谁还敢说机械不具有阶级性?

    至于我本人,自然是在劫难逃。运动一开始,就被抄家。这使我有生以来第三次感到非常惭愧——对不起研究所的***老将们——我家实在太穷了,让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抄到了三元七角现金,一条麻绳和一把菜刀。据说菜刀也能杀人,麻绳可以上吊,都属于武器之列。他们用这条麻绳将我五花大绑,装进吉普车,连夜运回研究所去写交待罪行的材料。我忽然发现,衣兜里的香烟和火柴也被搜身时搜走了,便故意大喊大叫:“不让我抽烟,什么材料也写不出!”***老将(本所的职工)毕竟比小将可爱些,知道我烟瘾大,便把香烟火柴物归原主。此事虽小,但在

    我一生中是个转折点——从此学会了玩世不恭。

    等这种玩世不恭渐渐转化为一种幽默感的时候,我痛苦的心情便求得了可以解脱的药方。我的表妹,就是因为做人太认真,才在运动中被迫轻生的。若干年以后,她的孩子长大了,问我:“妈妈为什么死了?”我曾认真地告诉孩子:“你妈妈缺少幽默感。”

    1969年,北京市“***主任”***亲自动员我们到农村插队落户,当农民,劳动一年以后就挣工分过活了。而且要“四带”:带户口、工资、档案、家属。我便把家中所有的科技书刊资料统统“八分钱一斤”卖给了废品收购站,下乡去傻吃、傻睡、傻干活。开下放干部座谈会时,我乐呵呵地发言:“60多岁的局长也来了嘛,老弱病残都能焕发革命的青春,我30郎当岁儿怕个啥?”

    后来,我在一部电影里,写了个农机工程师把自己积累20年的科技资料“八分钱一斤”全当废纸卖掉了,写他当场流了泪,这不真实,也不大胆。真实的感情我知道,他当场应该笑!而且,我还昧着良心编造了一个情节:这位工程师卖掉的科技资料,被废品收购站一位好心的老工人偷偷保存下来,研究所的所长又将这些宝贵资料赎回来,由所长的女儿偷偷地送还给工程师。这更不真实!电影上映时,我第四次感到惭愧——不该欺骗观众!

    1972年,我从平谷县农村被调回市农机局工作,但我主动要求,仍然留在农村蹲点。因为我已经结交了一批农民朋友,想用较长的时间把农村“吃透”。领导上正因为派不出人下乡蹲点而发愁,遇上了我这么个傻瓜,自愿长期蹲点,当然一口答应罗。于是,包括下放劳动和蹲点工作,我在平谷县农村一气儿生活了十年。这是我性格中的另一个侧面——并非事事都玩世不恭。直至此时,对文学的爱好并未在我心中泯灭。这些生活积累,对我后来的文学创作是有用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对自己又进行了一次“改造”,放弃了我根本就不喜欢的农机专业,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国电影家协会,并于1980年底调北京作协分会从事专业创作。为了实现这次转业,回到自幼喜爱的文学道路上来,我曾废寝忘食地写了两年。当然,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党的政策调整了,否则,个人努力等于零。

    当北京大学和中央戏剧学院请我去讲课的时候,我真想大哭一场。20年前,我多么渴望走进你的教室啊……那就哭吧,哭也是人生的一种权利呀。可是,念头一转,突然想起我出世的时候,已经百无禁忌地哭过了嘛,于是,我便乐呵呵地向同学们作了一点自我介绍:

    “本人的前半生,最高军衔少尉,最高职务团小组长;打倒***以后,有幸连提三级,工资高达78元。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却长期低头走路,可惜也没有捡到过钱包。一家四口,住一间14平方米的房子,优点很多,比较热闹,20多年至少节约了1000元房租。每次政治运动都挨整,所以也就从来没有整过别人。”

    还没讲课,仅仅这半分钟的开场白,就博得了全场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