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八的北方大汉误认为洋人了。
“我想配一副好点儿的眼镜。近视、散光,要大镜片,可变色的。”
“谢谢!”
“能配吗?”
“谢谢您的信任!由马小姐陪您去验目。”
这个女营业员听我说的是北京话,便用广东官话与我交谈。我知道广东有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讲官话!”果然不假,这位女营业员的官话讲得实在不好听,但她讲得如此认真,斯文多礼,我和梅君也就不忍心笑话她了。
马小姐把我领进了验目室。
“请坐!”
她用同样不好听的广东官话对我说着。我刚坐下,又听到一声“谢谢”,谢什么呢?我有点纳闷儿。想了一下,才弄明白,原来连我入座她都要谢谢呀!
先用电子仪器测目,随后又动用了各种度数的验光镜片和视力表等等一整套玩艺儿。这些招数儿并不新鲜,在北京也是一样的。所不同者,马小姐的动作极其轻巧、敏捷,始终面带微笑,像只笑面猴儿般地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又极耐心,连我自己都认为已经很合适、很满意了,她却不肯罢休,继续挑选着更合适的镜片让我试用……足足测试了半个小时(在北京的眼镜行验目则不超过三分钟)。
“我太高兴啦!”她擦着汗说,“总算为您选到了最合适的镜片和加工的数据!”
“麻烦你啦!”
“不不,为先生服务,是我们的天职!”
当我从验目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时,马小姐又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了验目室,我情不自禁地计算了一下,自从进得店来,生意尚未成交,两位女营业员已经郑重其事地说过四次“谢谢”了!
“你们太客气啦,马小姐,应该是我谢谢你呀!”
“不不,先生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呀!”
我已经不觉得她的广东官话难听了。而且,我们虽然以“先生”、“小姐”相称,我却从心眼里觉得和她是同志。退一万步讲,至少在“配一副合适的眼镜”这一件事情上,我和她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而在我的故乡——北京城里眼镜行的那两位女营业员,虽然说的是地道的乡音,却是真正难听的语言啊!至少在“配眼镜”这一点上,她俩绝非我的同志。其实,我(一个素不相识的顾客)与她们这几位天南地北的营业员之间,除了“配眼镜”这一点之外,还有什么相干哩!
陪着我的梅君也受到了感动。他曾多次出国访问,此时悄声对我说:“这里的服务态度超过了东京。”
马小姐又在忙乎着为我选择眼镜架了。她先后摆出来十几种样品,不是任我挑选,而是架到我的鼻梁上,由她和梅君仔细地商讨着,用小姐和作家的审美眼光来替
我挑选,向我推荐。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我这个人天生的方头大脸,几十年来竟然没有戴过一副稍为宽容点儿的眼镜——跑遍了北京、上海,也买不到一副横向尺寸够宽的眼镜架。只好忍气吞声地常年带着那种统一规的国产小眼镜,好像生了一对儿小小的母狗眼。特别是脑袋两侧太阳穴的部位长期受夹,夹出了两道深深的沟;鼻梁上也压出了两个小而深的凹坑。让人脑袋去适应商品的尺码,真不明白这是哪家子的“刑法”呀?据我的亲身体会,戴小眼镜比“穿小鞋”还难受。
今天终于选到了合适的货色。镜片是从美国进口的超薄型可变色大块镜片;镜架是香港造的,两支耳腿不但结实,而且装有弹簧,可以自动调节宽窄。晤,提起了美国和香港,使我想起不久以前,一位北京朋友说过的话,“深圳特区已经有点儿资本主义的气味了!”那么,我今天对深圳配的眼镜如此满意,是不是也受了“资本主义气味”的熏染呢?且慢,同志哥,大可不必为我担心。30多年前,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我曾真刀真枪地跟美国兵打过几仗,立过四次军功,我们是胜利者!难道今天就被这一副薄薄的镜片征服了么?况且,镜片本身又不带阶级性,戴在谁的眼上它就为谁服务,它,何罪之有?
我倒是在想,国产的通讯卫星可以被送入宇宙高度“定点”同步运行,为什么国产的眼镜和国营的眼镜行却如此不争气呢?
马小姐和另外那位女营业员已经为我结帐了,材料费和加工费共计136元。这数目相当可观。但我和梅君都没感到惊讶,相反,倒是觉得应该花这笔钱。我慷慨解囊付了款。
“谢谢!”
这次是女声“二重唱”,优美动听,笑容可掬。她俩真会做买卖呀!
其实,自打我们跨进商店门槛的第一步,她俩热情而周到的服务态度,已经决定了我的这笔钱非花不可啦。我心里也跟明镜一样,明知道这营业额越大,她俩的奖金提成也越多。什么是“资本主义气味”?这明明是“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嘛!
走出店门,我笑着说,“周瑜打黄盖。就算被她俩敲了竹杠,我也心甘情愿。比在北京花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