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我就把这一摞大茶碗交公!嗐,摆衣服摊儿也不容易呵,风吹日晒,无冬无夏,赔了活该,所以赚了也活该!哪碗饭是好吃的?美术学院缺不缺**模特儿?谁给介绍一下,姑奶奶我去!脱光衣服往那儿一坐,比穿着衣裳站大街省劲儿。”
经她姐儿俩这么一嚷一骂,我才发现,年轻人的气儿也不顺。晚上,两位男性个体户拿着烧鸡、烧酒走进我的小耳房,要聊聊。
“社会上瞧不起老师,就来个老师节,咱没意见。可这老师刚有了一丁点儿地位,何苦又反过头来踩挤我们,瞧不起我们哩!”
“别这么想,”我劝着,“张老师他们也没说什么嘛。”
“说啦!那天几个学生到他家来补课,张老师就大嗓门儿说过:中学毕了业,一定要上大学……否则,当了待业青年,再站到街上去卖大碗茶,不但给家长丢人,母校也不光彩!”
“哦?……那也别往心里去,这只是他个人的看法。譬如,我就不那么看。”
“一样!你们文艺单位办舞会,单单不准我们个体户进去!好象我们都是小流氓……”
“哦?……不会吧!”
“哦个啥!北京就是不如广州开明。公开卖舞票嘛,十块钱一张,咱哥儿们掏得起!”
另一位啃着鸡腿,大口喝烧酒,闷声闷气地说:“咱个体户就是没地位!有钱都没处花……”
地位……唉,原来这年轻的万元户,也认为自己丢了点儿什么。
“你们作家协会要不要资助?”他眼睛一亮,狡黠地笑笑,“吸收我当个作协会员,哥
儿们一次性捐款:五千!干不干?”
这种慷慨,使我暗自吃惊。夜里,吃惊变成了愤慨,5000块钱就能买一个作家,我的天,谁敢说作家不值钱!
朋友,请原谅,我不便提名道姓,然而,我愿发誓,这种事儿是真的,不是编的。
北屋里佟家历来讲究吃。今年把酱肘子都淘汰啦,专门倡导吃鱼,包括虾米、海参、新鲜蔬菜、南美洲香蕉,为了保健,不论价儿。结果在全院落了个“天天过年”的话把儿。可是,佟大爷也认定自家丢了点儿什么东西,心里忿忿然。我们都是满族,容易套近乎,几次聊天便把他的话儿套了出来——这是我的职业病,专门爱琢磨人。
原来,他整整打了八年官司,终于大获全胜,从本院南倒座(我现在住的)这间小耳房搬回了北屋。三大间呐,全是四梁八柱的青砖细瓦房,丈八进深,座北朝南,门高窗大,君临全院。豁亮,痛快,胜诉,房归原主,人争一口气啊!
佟大爷是去年八月八号收回北屋的。这有明证:房契的大红印就盖在“8月8日”这几个字上。他越看越爱,甭提多高兴啦。八是个吉祥的字眼儿,八月八也就是黄道吉日——逢八则发。您瞧,马拉松式的官司虽然劳力伤神,却是打到八年头上就胜诉了!当年多尔衮也是仗着八旗兵打进关来的呀。八好!赶紧摆正了八仙桌,八只红木小方凳,八角座钟,八仙过海的成套泥人儿,切成八瓣的红瓤大西瓜……这才猛然发现,全家八口不团圆。……唉,要不是当年的“***”逼迫咱家迁出大北房,又动员孩子们上山下乡,如今咱家老少三辈儿不又凑出来个“八”嘛!
归还这三间北房的时候,房管所派人重新裱糊了,从顶棚到四壁,一白落地,相当漂亮。可是,从那挤挤**的小耳房里往这边一搬东西,顿时显得空空荡荡,怎么摆也占不满这三大间了——佟大爷从此认定是丢了东西。后来,把女儿女婿叫过来一起住,还是有点空得慌。儿子在外地工作,回不来……又把小耳房租给我当写作间,佟大爷心里仍然窝着一种失落感。
失落感,是我们文人杜撰出来的新名词儿。佟大爷老公母俩的感觉则是丢了什么东西。究竟丢了什么?啥时候丢的?当年抄家时候丢损的东西,该还的还了,该赔的折款赔了,早就结啦;如今又退还了三间大北房,心里本应产生一种充实感呀,怎么反而觉得发空呢?
被这种失落感紧紧蒙住心窍的,是南屋里的黄处长。此公今年刚离休,虽然“提一级”享受了厅局级待遇,出门看病或者检查身体什么的都可以叫小汽车了,他却觉得自己丢的东西比谁都多。他的妻子甚至觉得丢了丈夫;子女觉得丢了爸爸。否则,唉,在这年根底下,何须自家花钱去买烟、买酒、买茶叶哩!
在我们这个比天井大不了多少的小小四合院里,家家都添了几“大件”,都有几张定期存款单和活期存折——这些贵重物品一样也没有丢,然而,人们心里的天平却是倾斜的。您究竟丢了什么?谁也说不大明白。连我这个深居简出的笔耕者也受了传染,说不清自己丢了稿纸、墨水还是钢笔,又确确实实感到自己也吃了亏,想发发脾气。
回首往事,忽有一得之见:也许咱们大家正在被迫抛弃一些早就应该丢掉的东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