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新中国,诅咒旧社会。但我还是要写!应该让青年人知道旧社会国破家亡的民族悲剧!我那篇散文的题目是《我爱恋着漓江啊》,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但只有在国富民强的情况下,这山水才美!难道不是吗?美丽奇观的七星岩,当年正是我这个小难民住过的藏身洞、防空洞。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在难民的眼里却很像同胞的累累白骨……
八岁的时候,母亲又带着我和弟弟,从贵阳坐汽车经过湘西来到了耒阳。那时我还没有学过地理课,所以如今也说不清是走的哪条公路。但我记得在湘西住过的一家旅店,因为它的墙很厚、门很窄、窗户又高又小,活像是牢房。白天在车上就听大人们纷纷议论“湘西多土匪”,所以当地的旅店盖成那种模样!那一夜我几次被母亲拉起来穿衣服,因为窗外有什么动静;而可怜的母亲,则是一夜根本没睡觉。
当时,***的“省政府”迁在耒阳县城里。这个小小的县城,真是异常的“繁华”呀,许多“沙脑壳”(耒阳人对长沙人的称呼)和很多“下江人”(对北方人的统称)都挤进了这个耒水南岸的古城(当年庞统就当过耒阳县令嘛),长期居住和短期路过的难民,把难民棚和卖衣物的地摊,从县城里一直搭到了灶市街(火车站),建起了一条数里长的难民街。这些地摊,不仅卖(难民们自己从前穿用的)旧衣物,也卖珍贵的书籍、首饰、瓷器、古玩、男孩、女孩……凡是他们千里迢迢从老家带出来的细软,为了吃饭活命,都得割爱贱卖!这些地摊上,还有山东人卖大饼和酸辣汤的;天津人卖包子的;山西人卖削面的;长沙人卖米粉的;上海人卖假药的……当然也有**的和发“国难财”的。
我家住在距耒阳县城约20里的小水铺,附近的村子里,租了一家姓谭的地主的三间楼房。这房子很结实,青砖灰瓦,高门大窗,内有天井,外临池塘,特别使我喜爱的是房顶上镶有“明瓦”(几块玻璃瓦),直露蓝天,大雨天还可以躺在竹床上看屋顶流水……
我在小水铺的“精忠小学”读完了六年级。说起来也可怜,我六岁时在北京的师大附小念了一年级之后,因为逃难失学,八岁反而“跳班”进了四年级;十岁就进了初中,却又因逃难而读了三次初中一年级——那是后话了。在小水铺,我学会了满口的湖南话,下雨天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着“木屐”(一种只有在湖南才见过的、高齿半截套靴),完全像个湖南孩子一样去上学。我家离小学校足有三里路,脚穿“木屐”,走在石板小路上,“嘎嘎”直响,一天往返六里,也不知道累。
小水铺风情
小水铺给我留下了大量美好的记忆。这个小镇子只有一条带房顶的小街(街两边房屋的瓦顶,在盖房时就搭成了一体,使得雨天照常好走路,照样生意兴隆)。这条小街上,有饭馆、小酒店、百货店、杂货店、卖水烟丝的和卖炸臭豆腐的……当然也有米粉和糍粑。我在这儿读了三年小学,几乎是在这条小街上吃了三年午饭,养成了我至今还喜欢吃辣椒和吃米粉的习惯。这里还有一种我走遍全国也没见过的凉粉和紫酱(这是我后来给它取的名字,当时我只爱吃,却没打听过名称)。先说凉粉吧,它是从野地里采集的一种草籽,叫做“凉粉籽”,擦出淀粉来,又在小木桶里用泉水制成透明的粉膏,比豆腐脑儿还嫩,撒点红糖,清甜可口,大概是奶油冰淇凌也无法与之比美的呀!那种紫酱,也是耒阳的特产吧,是当酱油用的,有点像北京的甜面酱,却是另一种味道,一种鲜美的味道,我这支秃笔再也无法形容了!小水铺有一种家常的名菜(但我叫不出菜名),是用切碎了的鲜辣椒、切碎了的大蒜瓣儿,加上紫酱炒鸡蛋。我敢断定,北京“仿膳”的名厨师,也绝对炒不出如此美味的鸡蛋来!
你看,一想起小水铺,我真要“返老还童”变成个馋嘴的孩子了。这是真情。由于它与我早熟的少年时代紧密相联,与我的逃难生活中相对安定的学生时代结为一体,所以我对它的幽林和农舍、秧田和池塘、一花一草、一溪一桥,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40年以后,在成都与峨眉电影制片厂的老导演曾未之同志偶尔谈起耒阳来,越谈越近,谈到了小水铺,又谈到了我住过的谭姓地主家的房子,啊哈,
原来曾导演的老家就是离谭家不过两里的曾家坳!
十岁,我考上了耒阳县城里的湖南省立第二中学,住校读书,由于年纪太小,又睡双层床的上铺,半夜滚了下来,摔伤了左臂而休学。但就是在二中,一位姓程的女老师教我读了苏东坡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38年之后,我把这首词写进了《玉色蝴蝶》,不查原著,一字不忘,可见她教给的印象有多深了!惟不知程老师今在何方?是否看过您的学生写的电影?而他的诗词受业于您……。
我十二岁的时候,由于母亲换了一个学校教书,我就跟到冷水滩的“扶轮中学”去重读初中一年级了。离开小水铺,不知为何我哭了起来。谭家的老板娘把我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