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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潇湘涟漪

到了小水桥头,扶着石栏干,呜咽地呼喊着:“步步高升啊!步步高升啊……”此时我心里冒出了两句并不切题的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我一直没有忘记那座小水桥。小水是耒水的支流;耒水是湘江的支流,湘江北去,注入洞庭,汇流扬子江……所以我每到江南,饮了长江水,心里就有一个怪念头:此杯中该有小水的涓滴吧?我是九岁时在小水河中学会“打刨泅”的(北京话管这种最初级的游泳姿式叫“狗刨”),我非常具体地知道小水桥下有一股冰洁的泉水,卖凉粉的人就是用这眼泉水冻凝那透明粉膏的……,我一直没有忘记谭家楼前那个颇大的池塘,塘中放养着草鱼和白鲢,每年中秋,新谷登场,甜酒初酿,他们都要拉网打鱼,等那网逼岸边、鱼密成群的时刻,刹那间就会有千百条银鳞窜出水面,惊慌跳跃,闪闪照眼,“啪啪”击水,浪花飞溅……果然有少数漏网之鱼——跳到了网外的池中,悄然遁去,拉网的男子见了却哈哈大笑,高声喊道:“逃不脱的!让它再活一年嘛,也变不了鱼精!”这天的晚饭。总是对月喝甜酒,新米泡鱼羹,名之日“尝新”。不仅地主家如此,那些佃农、长工,由于割禾大忙,给地主家卖了力气,也要吃这么一顿儿的。我总是从楼上端下一碗蛋炒饭来,与地主的小女儿换那放了辣椒的鲜鱼尝尝。谭家地主的几个女儿和侄女儿,小名叫姣姐、兰兰、树月、衡姑的,都是我的小学同窗,我们一起打酸枣、踢毽子、下跳子棋和捉迷藏,到小溪边去“钓”青蛙,夜晚点着松明子下田捉黄鳝,以及躲在大门后边亲过嘴儿……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些小水铺的小儿女之情,却不知她们以后的际遇如何?

    逃离冷水滩

    在冷水滩的“扶轮中学”读书不久,正值日寇大举进犯湘桂,我们就又当难民向大西南逃走了。先是坐火车,经过桂林、柳州,可是还没到金城江,火车就走得比人还慢了,30多天才走一小站,不过30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全国的铁路,只剩下这条未完工的黔桂线了;所有的兵车、客车、货车,和“光屁股”从沦陷区逃出来的火车头,全都挤到了这一条单轨线上,彼此堵得死死的!先是“高等难民”乘坐的客车还能走;架着机关枪的兵车还能走;我们这些“三等难民”的列车被甩在道岔子上靠边站……后来,倒也“一律平等”了——谁也走不动啦!于是难民们纷纷弃车登山,与铁路大体上保持着几里距离,徒步向贵阳行进……为什么要与铁路平行前进呢?又保持着几里距离呢?那是因为难民们不认路;敌机轰炸;以及“关东军”的骑兵沿着铁路线已经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在由金城江到独山的这段路上,我们至少遇见了一百次拦路抢劫的土匪。这些土匪,既有***的散兵游勇;又有广西军阀***等人的“民团”(地方武装);真正的(手执鸟枪火铳的)上匪并不占多数。他们不去抗击日寇,却专门残害难民!**掳掠、杀人如麻,把手无寸铁的难民洗劫一空,无恶不作!光天化日之下,土匪在路边**妇女的事经常发生。有一个路口,土匪抓了十几名女人,剥得精光,捆在寨栏上,成心叫难民们看,以禁止难民进村……。可是,陆续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先是难民怕土匪,后来是土匪怕难民了——上百万人的难民群啊!见了土匪就追,一直追进村寨,就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任你打杀,全然不顾,进村之后,在几小时之内,把一切都吃光!

    这段乘火车只需十小时的路程,我们几乎走了半年。什么是***?什么是旧中国?什么叫做陈尸遍野、饿殍当道、一贫如洗、饥寒交迫……?我十三岁时就已经看得够多了。可惜的是,我的子女,二十多岁了,却不愿意听听父辈的遭遇,认为这些都是没意思的宣传和说教!

    1981.5.于长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