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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洋楼断想

    一定是因为我对住房的事儿特别敏感吧,所以……浮想联翩。↙↙шшш.lσveyùedū.cōm↘↘

    一户五口之家的农民,住一幢广东人称之为“别墅式楼宇”的房子,面积约200平方米,造价3万多元,在深圳特区的附城渔民村大队已经普及了(占总住户的90%以上)。我们在深圳市管辖的蛇口区、沙头角镇等别的农村,也见到了许多这样的农舍,据导游的同志说,大多是这两年新建的。

    不是火柴盒式的小楼;而是多层次、多阳台、多回廊、多面采光、玲珑剔透的小洋楼。不是红砖清水墙;而是水刷石墙面,乃至五彩瓷面砖贴敷的外墙。不是四棱见方的门窗和廊台;而是方、菱、圆、椭圆、宝瓶、盾牌、月洞等美术线条组成的图案。不是纸糊的窗户;而是钢架密封窗、大块钢化玻璃、轧花玻璃、彩色窗纱和尼龙布窗帘儿。不是土坯或枣针围墙;而是水泥花栏院墙和油漆的铁栅门……这种房屋,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被称为“花园洋房”;在八百年古都的北京城,从前没见过,现今的“部长楼”也比不上,只有城东的使馆区才新建了百十幢吧。然而,在这里它是农舍!是渔民、农民们个人所有的,独门独院、独家独户居住的农舍!亲爱的朋友,这不是吹牛,而是我亲眼所见的现实。

    这些农民、渔民,是靠走私发了横财吗?不是。全靠劳动致富。我在深圳新园招待所巧遇梁信同志,他刚到大山沟里去作过详细调查,说那些山民一不过境,二不出海,全凭双手劳动,在专业承包的形式下,种植粮菜水果,养殖猪牛鸡鹅,“万元户”比比皆是。我也询问了附城渔民村大队的收入情况,1981年人均分配为2530元。建一幢小洋楼,社员户交现金1万元,那两万余元则由大队统筹支付。可见,社员富,集体更富。

    同行的谢璞同志,在长沙虽然有“三室一厅”的单元住房,对农民的小洋楼也惊羡不已。我说:“你这个省文联副主席,住房可不如社员呀!”他笑了:“岂只住房不如……”于是,他又追问我家的房子了。真是“哪把壶不开单提那把壶”呀!说来惭愧。我这四口之家,一间14平方米的无瓦泥顶平房,外加小厨房一个,自然只能彼此埋怨几句了。其实就是发发牢骚吧。大女儿23,她的床顶上常漏雨,所以她的牢骚话儿便是:“咱这房,大雨大漏,小雨小漏,外边晴天,屋里还漏!”二女儿21,当工人,所以常常挖苦我,说:“作家,就是坐在家里写文章嘛。可你连个书桌也没有!我们钳工还有个钳工案子哩!”妻子今年40多岁,她的牢骚又不相同:“咱们家呀,唉,老的不老,小的不小,挤在一屋,唉……”至于我这个一家之长嘛,觉悟比她们稍高一点儿,就公开向电影厂和杂志编辑部的朋友们声明:“有房就是娘。谁给我提供一间斗室,只要能放

    下一床一桌一凳,我就为谁写字。”于是乎敝人便溜了,在北起黑龙江、南迄广东的辽阔大地上,处处为家,五年多了,四个春节不回京,曰之“躲年”。

    富有同情心的谢璞听了,颇感不平,说:“作家只要求一张书桌,这是最起码的工作条件嘛……”

    我还是乐观的,告诉他一条亲身经验:“桌子的多少与文章的多少,既不成正比,也不成反比,而是关系不大。”

    牢骚发到此为止。顺便申明一点,我并非买不起书桌,我买得起两张,或者十张,只因为这书桌既不能放在床上,也不能放在床下,所以还是暂时把钱存入银行好。今后一定要买的!买个“一头沉”,不,买个“两头沉”的大写字台,还要买几个书架……

    我曾在京郊平谷县下放劳动锻炼和长期蹲点,一气儿整十年,上上下下熟透了。平谷的农民,在京郊15个区县里是最讲究盖房的,没过门的新媳妇儿除了“相亲”之外,还要“相家”,其实就是看房,男方如不事先盖好一至三间新瓦房,那媳妇儿双泪一流便要退定(金)的。平谷县的姑奶奶(15岁以上大小姑娘的统称)有句口头禅:一嫁军,二嫁干,就是不嫁庄稼汉。然而,庄稼汉也有一张王牌——盖个“四破五”的新瓦房。何谓“四破五”?四梁八柱的四间瓦房“破”(隔)成五小间。北京人论房子,不讲平方米,而是论间数,一间,大约14平方米。谁家的儿郎拥有“四破五”,那竞选能力就很强了,姑奶奶们准能爱上他,甚至由他挑。因此,作父母的庄稼人,为了给儿子娶个媳妇儿,谁也逃不脱盖房的劳累和责任,通常情形是“紧三年,备三年,欠三年”,才能完成一栋“四破五”。这紧,自然是全家紧缩吃穿;备,是准备砖瓦木料、沙石白灰,以及请客送礼,求干部批给“宅基地”;欠嘛,则是还债,钱债、粮债、盖房帮工的劳务债(社员户盖房是互相帮工、换工,不支工钱,却要管饭,吃肉喝酒,所以新房的烟囱冒烟之后,主人是要逐年还债的)。有些“多子多福”的父母,竟然要从大胖儿子呱呱落地的当年就开始“紧、备、欠”了,如果有三四位“犬子”,哈哈,作父母的只能鞠躬尽瘁,至死方休。可见,衣、食、住、行,这个“住”字也颇恼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