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味书屋 > 其他小说 > 梦里蝴蝶 > 第五章 小洋楼断想

第五章 小洋楼断想

  于是,有人便堂而皇之地提出了“先治坡,后治窝”的革命高见。实在是亏心呀,我在平谷县劳动和蹲点期间,身为下放干部,也不得不向社员们宣传此种革命高见,尽管我自己很想有个能放得下一张书桌的窝。当时,大约是十一二年前,京郊在使劲宣传王国福同志的“长工屋”,组织大家去参观。我有幸被组织去接受再教育,得知王国福是一位农村基层干部,他生前全家人始终住在一间低矮阴湿的“长工屋”里,只为革命种田,不为自家盖房。王国福当然是好

    样儿的。可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宣传,所造成的声势及后果,却是个形而上学的悲剧。你嫌房子挤吗?三世同堂不舒服吗?你要申请盖房吗?你家里还想摆一张书桌吗?那好,干部只消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请你学习王国福!

    如果这样便能把衣食住行之中的“住”字勾销,那可真变成灵丹妙药啦!应授予特级发明奖。但是,今年不盖房,明年不盖房,二三十年不盖房或少盖房,自然就积累出了个“住房难”。当今领导要扭转此种比例失调,也须有很大的魄力和恒心吧。

    平心而论,王国福的长工屋曾经感动过我;今天,深圳的新式农舍小洋楼也感动了我!不知道这两种感情(说确切些是豪情)在同一个脑袋里是怎样融合起来的?检讨一下思想根源,我是个“解放战争扛过枪,抗美援朝跨过江”的人,亲眼见到许多战友流血牺牲……我敢断言,这些战友,一定乐于见到农民们住进小洋楼!

    感谢编辑部同志们的热情邀请,今年又来广州,而且到深圳参观,实在兴奋。早就听过不少有关经济特区的传闻。今天亲眼看见了这些拔地而起的高层楼群,到处都在加紧施工的繁荣景象,新辟马路上川流不息的各式汽车和它们扬起的黄土尾巴,以及中外合资工厂、超级市场、著名酒家、宾馆别墅、展览馆、画廊、乡村俱乐会、水库度假村……虽属走马观花,心里却凝成了两个字:亮点。是呀,这儿是我们经济起飞的一个亮点!我毫不怀疑导游者的预言:深圳,将在短期内建成一座最现代化的城市。

    我对同车的粤籍女作家小何说:“假如我会广东话,又像熟悉北京那样熟知广州,就申请到深圳来住10年。”

    “为什么?”

    “为了写一部长篇小说,50万字,或者150万字,从这生机勃勃、尘土飞扬的建设写起,一直写到她超过广州、上海和香港!”

    “能超过吗?”

    “当然!后来者居上。”

    “10年就能超过?”

    “那就住20年嘛,或者更久些,你也不一定再搬回羊城了呀!”

    旅伴们笑着。我悄悄观察,小何真有点儿动心了哩。是呀,大文豪曹雪芹只能描绘封建社会濒临崩溃的荣宁二府;尊敬的茅公,他在蜚声中外的传世之作《子夜》里也无法预言今日深圳。“小何,树个雄心,写深圳起飞还要靠咱们这些晚辈后生呀!”

    听说,有些早年跑到香港去谋生的人,如今又自动迁回深圳来了。为什么?因为香港社会不安定,生命财产无保障,加之栖身棚户区,远不如这边的农舍小洋楼好啊!

    我突然想起了“安居乐业”这四个字。谢璞也有同感,他说,来穗近一月,没看见吵架、打架的,也没听说谁被扒了钱包。是啊,乐业、安居不可分,妄分先后近愚庸!别忘了小洋楼的辩证法哟。

    1982.12于羊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