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隆冬,湘南的池塘也结冰了。?爱?阅?读шшш.lσveyùedū.cōm这天傍晚,连队集合去看电影的时候,三班长周辛却乘机留在家里洗澡。他参军快一年了,还没改掉广东人经常“冲凉”的习惯,常说“谁像你们北方佬,不洗脚就能上床睡觉!”
当时部队正在集结,准备北上抗美援朝。我们连队临时住在耒阳县一个空荡荡的大祠堂里,过堂风嗖嗖地吹,无棚的破瓦顶露进月光,又没热水,这可怎么洗澡呢?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这是东北籍的张连长为周辛“冲凉”所下的注脚。他很赞赏这个小老广数九寒天也洗冷水澡的毅力,常常袒护他,并不强迫他立即改掉“冲凉”的习惯。周辛是个爱说爱笑的大孩子,也常跟连长打哈哈儿,用生硬的广东官话说:“我们老广,只要带一只水桶、一把雨伞和一顶蚊帐,就能走遍天下!”
水桶便是洗澡用的。此时他提了一桶凉水,钻进司务长夜间磨豆腐的小屋里,插上门,给炭火盆添了几块木炭,就洗开了。这间小屋倒很严实,不通风,炭火盆冒起的青烟还制造了一种温暖的气氛。洗得真痛快呀,比坐在广场上看电影还暖和哩……没过多久,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祠堂门外的哨兵不知道,连周辛自己也不知道,他两眼一黑,双腿一软,便趴在了炭火盆上,直到大腿上的油和血浸灭了一盆炭火……
部队出发北上的时候,三班长周辛被留在长沙湘雅医院的病房里。张连长领着卫生员前去向他告别,却一句话也没有谈。他还处于昏迷状态。连长回来之后象个闷葫芦,不吭声。只有卫生员私下里透了点风,说周班长即使被抢救活了,也难保不锯掉右腿,更可怕的,是煤气侵害了大脑,多半会变成个呆子。唉唉,总之一句话,我们爱说爱笑的三班长再也不会归队了!
我们真想他哩!一块练兵,摸爬滚打,他不喊累;掷手榴弹,他得过第一。他拉二胡最动听,广东乐曲《小桃红》、《步步高》,比茶楼卖唱的大姐嗓子甜。
两年之后,***司令部印发的功臣榜上,竟出现了一等功臣周辛的名字!说他是一个接连炸毁两辆美军坦克的孤胆英雄。真是奇啦,神啦!可我们又不敢相信这就是周班长,都说,天下同名同姓的多得很,***也是一支百万人的队伍嘛。话虽如此,却人人心里亮了一道缝儿,都真心祝愿这位战
斗英雄就是我们爱说爱笑的小老广。
不久,***“英雄报告团”到各部队巡回演讲,我们又亲眼见到了周辛!他矮小精瘦的个子,大锛头,凹眼睛,高颧骨,线条硬朗,如塑如削;满口的广东官话,“广、广、广”的像放连珠炮,发出金属般的铿锵声。他走起路来一阵风,站在台上一棵松,不瘸、不呆、不残。嘿,瞧哇,这真是一个老君炉里炼出来的美猴王呀!
会后,我们把他拽进宿舍(防空洞)里,围着问长问短。他只是笑着说,“抗美援朝我报了名,怎么能不来哩!”我们想看看他那条严重烧伤了的右腿,他却红了脸,捂着腰带不肯脱裤子,支支吾吾的,“不好看……从屁股上割了两斤肘子肉,缝在了大腿上。”
张营长(两年前的张连长)此时不再袒护小老广了,当众揭了老底儿,“别看啦,周连长是特等残废,可这并不妨碍他带兵打仗!”
我们都知道这“特等残废”是什么含义,看看周辛胀成红布一样的脸,赶紧把话岔开,谈到这位新提升的连长同志,怎样用“王八雷”炸坦克的战术上去了……
岁月飘忽,转眼32年过去。甜酸苦辣,天各一方。今春,我随着北京作家协会的参观团,来到了富甲全国的珠江三角洲。花城出版社的副总编给我讲了旅游专业户的故事,内容是八个自愿“劳改”三年的人。
听完故事,我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连夜登船,凌晨就要赶到珠江岸边的荒滩上看望老战友周辛!
两年前,也就是1982年春天,周辛年届半百。“五十而知天命”,这位终身未娶的小老头儿,带着七个“儿女”,承包了江边80多亩荒滩。他们的口号便是:自愿劳改三年,建成人间乐园!
这个“劳”,是劳动:“改”,是改造荒滩。
当时,周辛已经是个种植花卉的能手,存款7万余元的“富农”了。后半辈子怎么过呢?他怀着这个朦胧的念头,到广州、肇庆、鼎湖旅游了一番。就像解释一首朦胧诗,他在沿途产生了许多遐想。“食在广州”,对呀,我就在这越秀山下阻一套公寓,再挨排尝遍各家酒楼名菜,吃到死大概连利息都花不完。不,还是搬到肇庆来安度晚年吧,肇庆是古端州,出产名贵的端砚,我就买它几百方,当个收藏家,再练练书法,怡性延年,也很清高啊。不,还是隐居在鼎湖最美,这儿得天独厚,
在富贵之乡又有一片“赛桂林”的好山水,空气新鲜,与世无争,可以过过神仙般的日子啦!唔,不,不对……
他左思右想,总觉得美中不足,缺了点什么。到底缺了点什么呢?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