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味书屋 > 其他小说 > 梦里蝴蝶 > 第二十二章 笑比哭强

第二十二章 笑比哭强

    我来到人间的头一件事便是大哭。〖?爱阅读m.〗听见了我的哭声,守候在产房门口的父亲非常高兴!助产士也高兴地向母亲祝贺。然而他们全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为了讨别人高兴才哭的。我为将要经历的一生磨难而放声大哭。

    不久,我学会了笑,他们又很高兴。同样的误解……

    半个世纪以后,搞文学讲座,青年学员递条子问:什么是幽默?

    幽默是舶来语。我说,中文里没有对应的词儿,喏,滑稽、讽刺、诙谐,调侃,揶揄,嘲弄、挖苦、戏谑……都不合适;林语堂先生才选用了两个谐音字——幽默。虽说是音译,但从字义上看,这两个汉字还是选得很巧的。

    学员不满足,“那,究竟什么是幽默呢?”

    “这么说吧,”我实在找不出精当的语言来给幽默下定义,“人世间有些事儿能活活把人气死;有些事能让人恨死;有些事把人冤枉死;有些事把人愁死……你就是真的去死了,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连死都不能解决,还有解决的办法吗?有!那就是笑。这种超越了痛苦和死亡的笑,就是幽默。”

    我顿了一下又说:“幽默是强者的声音。”

    课后,有好事者找到家里来,非要我讲点儿具体事例不可。我只能坦诚地解剖自己了。纯属真人真事。

    婚礼

    我是1957年结婚的。婚礼选定于星期六的晚饭后。

    当时社会风气甚好,不兴送礼,更谈不上摆几桌喜酒啦,所以“人约晚饭后”。

    我很清高,为这终身大事只花一块多钱买了个玖瑰色的花瓶,妻子折来几支野花。她是陆军医院的护士。医院暂借给一间民房,一桌一床。我从营房骑车驮去自己的一条军被。

    我并不穷,也不吝啬。少尉军官,工资78元,每月汇出30元去供两位因家庭出身不好而离队的战友读大学,剩下的钱仍然花不完。那时吃碗肉丝面只要8分钱。听说家乡北京要建“八一拖拉机站”,我当即捐款100元,手头儿很宽。您别误会,因为领导上很少表扬我,我便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利用一切场合进行自我表扬。

    妻子是15岁就参军的中学生,长江航道局总工程师的女儿,单纯得像一汪泉水,脑子里根本没有要“彩礼”和“嫁妆”的概念,作新娘连件新衣裳都没买。但她却懂得,父亲是香港大学毕业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又是九三学社的成员,所以必须“划清界限”——连结婚的事儿都不告诉家里。

    然而,就在婚礼的这天早晨,宣传科李科长通知我参加师政治部的全体干部大会。一上场就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揭发批评,直到中午12点。最令我吃惊的是,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友们,怎么会突然之间全都翻脸不认人了呢?而且声色俱厉,个个都有说词儿!休会时,政治部主任宣布:下午继续批判。

    我没吃饭,赶紧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婚礼延期。

    “为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大年,你千万不要瞒着我呀!”妻子吓坏了。

    “政治部开我的批判大会。全天……”

    “批你什么呢?”

    “什么都批。”

    “咱们还能再见面吗?”她哭了起来。

    下午的炮火依然猛烈。临散会时,李科长说,赵大年今天不结婚了。政治部主任却发了脾气,用他那南腔北调的老干部口音,指着我的鼻子骂:“小鬼,乱弹琴啊!为啥子不结婚嘛?新娘子会伤心的。你的结婚报告是我批准的嘛。听话,去结婚!”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赶忙又给妻子打电话。闹得她啼笑皆非。晚饭后,战友们骑自行车跑十多里路,与女方的军医护士们共百余人,自带花生瓜子、糖果香烟,热热闹闹地参加我俩的婚礼。

    李科长是男方的主婚人,他致词说:“……这是一对儿多么美满的革命夫妻呀!”白天狠批我的战友们,此时报以极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红了眼圈儿。

    我真想大哭一场。突然想起刚出生时已经哭过了,就没有哭,而是学会了笑——一种从未体味过的笑,比哭还痛快的微笑,笑着为来宾们唱了一支又一支革命歌曲。

    新婚之夜,妻子追问:“他们到底批判你什么呢?”

    我笑着说:“鸡毛蒜皮。我什么错误也没有!”

    可是我必须五更起床,天不亮就骑车往回赶,于星期日继续接受全天大会批判。

    至今我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子事儿?只能瞎猜:也许是用我这个小布尔乔亚“练兵”,发动群众揭批一通“试试看”,看揭发出来的材料够不够格?也许是师首长念在我自幼参军,多次立功,不忍心下手?也许是上级配给的“**名额”已满,用不着我滥竽充数了?总之没有给我戴上帽子,拖到“**”才当上“漏网**”。

    抄家

    1966年8月,也是个星期六的深夜,北京市农机研究所的一帮***老将(不是可爱的小将)串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