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路光彩胡同的一帮男女,约百余人,将我那可怜的斗室团团围住,无瓦的平房顶上都站满了人。我当时最耽心的是他们踩漏了泥顶子掉下来——只有我知道这房子年年漏雨,檩条椽子的多被雨水沤朽了,房管所就是拖着不翻修。
“赵大年,滚出来!”本研究所一位姓张的女头目杀气腾腾的扯着尖嗓儿吼叫。女声比男声更凶残。
很快,我便穿着短裤被暴徒用绳子捆起来。紧接着是翻箱倒柜,彻底抄家。害怕吗?害怕。不过此时我的第一神经是深感惭愧——我实在是太穷啦。58年底我被我热爱的部队“复员处理”回到北京,失业一年,几百元安家费“坐吃山空”;到农机研究所重新参加工作,按大学生待遇,工资56元,两个孩子的托儿费却要57元;幸亏受我牵连而复员的妻子还挣46元工钱……因此种种难言之隐,才害得***老将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仅仅从寒舍抄出来一把菜刀,一条麻绳(捆在我身上了),3元7角5分人民币。
人说话要凭良心——我真的感到非常惭愧,十二分的不好意思。便对那女头目说:“实在对不起!我大胆建议您下月初,等我刚领了工资的时候再来一趟。可别晚过八九号,我是富不了三天、穷不了一个月的人呐。”
女头目居然被我逗笑了。好,一笑解千愁。我被扔进汽车拉回研究所。第二天看见“战果公报”上说,“菜刀可以杀人,麻绳可以上吊”。审讯时我表示完全同意。
他们不好意思公布我的“财产状况”,据说是怕给****抹黑。我也对此深深感激——无论如何,这也给我保全了一点面子呀!
表妹
我的表妹出生在日本,取名东辉。这是她第一条罪状。第二条嘛,是抄出了她的日记,还有属于“第三者”的什么信件。她被游斗的当天就上吊自杀了。
她的孩子长大之后问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你妈妈缺少幽默感。”
台湾
我们北京市农机研究所被揪出来的20余位牛鬼蛇神,每天除了在专政小组的监督下劳动改造之外,还要集体学习——没完没了地背“语录”,背“老三篇”,直到有人背错了为止。这样才好召开批斗会,新账老账一块儿算,轰轰烈烈,以证明****永不停息。
这天下午,我背得唇干舌燥,晕头胀脑了,还得背。果不其然,鬼使神差,我当众把“白求恩到五台山”背成了“**湾”!牛棚里嗄然冷场。不仅我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所有的牛们全都傻了
眼。
我立即被召到专政组办公室去——从四楼到一楼,慢走也磨蹭不了两分钟呀。我一边下楼一边紧急开动脑筋,动员亿万个神经细胞,释放出全部聪明才智来谋划对策,以保护每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毋须讳言,此时打死一个“现行***”就好比拍个苍蝇。
专政组办公室里端坐着姓熊的副组长和威严的军代表,门里门外还有几个“***”。而且有更多的人闻风而至,挤在楼道里观看即将开场的“全武行”好戏。在这生死关头,我的一腔热血也沸腾了。
“赵大年!这是你反动立场的大暴露!说!你是不是作梦都想着去台湾?”军代表怒发冲冠,声浪逼人。
“是!”我的声音不大,却把他们全震住了。
军代表惊疑不定,“你……你再说一遍!”
我孤注一掷了,放开男子汉的喉咙,大声说给所有的人听:“是真的!我连作梦都想着去****!我当过十年解放军、***,跟美国鬼子真刀真枪打过仗。***抄家发现我的四枚银质军功章,他们也不敢拿走嘛!我早就写过请战书,要求参加尖刀连去****!你们不信可以查档案嘛,难道这还是假的?刚才我背老三篇,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激发了革命斗志……”
“啪!”军代表拍了桌子,大喝一声:“滚!”
我昂首挺胸走出去。楼道里的人们莫名其妙地给我这个一米八十的大个子兵闪出一条路来。
书桌
新时期总算盼来了!我走上了自幼热爱的文学之路。拼命写作,三年拍了我六部电影。然而我缺少一张书桌。现在可不是没钱,我买得起十张桌子,只是没处摆,既不能摆在床上,也不可能放到床底下。一间14平方米的斗室,像拼七巧板似的摆了一张双人床,两张单人床,一张饭桌,一个炉子,一个柜子,一个碗橱……严丝合缝了。
盼望多年的好事情同时降临到我一家四口每个人的头上。两个女儿都要考大学,妻子也要考医师,一张饭桌上四个人读书写字,八条胳臂打架。我只好撤退,百把万字的东西是趴在床上写的。
夏天最难过。除了漏雨,东搬西挪,我还经常被驱逐出境。女孩子总要洗洗涮涮的。大小姐说:“爸,您就不出去散散步?”我自然明白了,赶紧到胡同里遛弯半点钟。刚回院,二小姐又在屋里嚷起来:“您干嘛这么快就回来呀!”夜晚睡觉也为难。说难听点儿,我们夫妻才四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