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失学
我5岁就上学了,而且是北京最著名的师大附小。{?爱阅读m.}念书这么早,与我母亲的要强心有直接关系。她是天津女子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当过北平第38小学校长,因此便拿我作实验。她对我是否进行过“胎教”?请原谅,我还没出世,实在无从知晓。不过,据说,我上幼稚园的时候,母亲已教我背会了“九九歌”,30首唐诗,还会读会写全部26个英文字母。此外我还会做许多事:穿衣,叠被,洗脸,刷牙,给老师鞠躬,送客人出门,唱歌,跳舞,削铅笔,写自己和父母的姓名,写家庭住址……总之我是一位教书匠精雕细刻的活标本,像个人造“神童”似的上小学了。而且我上学,必须门门功课考第一,这是上帝决定了的。
最有趣儿的,是我上学的那天早晨,母亲睁大了满怀希望的眼睛,宣布了她的教育计划——要我5岁上小学,10岁上中学,16岁上大学,20岁大学毕业之后就出国留学。这话是她半个世纪以前说的;母亲去世也快40年了;我却一直记到了今天。
然而,我刚念完初小一年级,卢沟桥的炮声便粉碎了母亲的教育计划。父亲只身南逃,走得十分仓促;母亲带着我和4岁的弟弟滞留北平,未能同行。日寇侵占北平之后,强令学校复课。而且,学校里挂了“膏药旗”,师生进出校门要给它鞠躬;还来了日本教师和一些日本学生。
母亲辞职了。但她还叫我按时去上学。不久,当她看见我书包里有了日文课本时,气得大哭一场,狠着心说:“孩子,这个学上不得啦!就在家里,妈妈教你。”
一天傍晚,二舅从天津赶来,跟母亲密谈了很久。我和弟弟早就睡了。待我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母亲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请来了父亲的挚友佟秋山先生,也是满族,把个家囫囵个儿的托付给他,便带了我和弟弟,跟着二舅坐黄包车匆匆赶到前门火车站。
我记得,路过38小学校门口的时候,母亲叫车夫停了一下。她落了泪,没敢下车去向本校的师生员工们告别。
到达天津,住进了租界区的六国饭店。这时我才听见母亲大声地对二舅说:孩子不能受奴化教育!再难再险,也要找他爸去。
这年,母亲只有28岁,并不知道父亲的下落,便带着两个幼儿毅然决然地登上了招商局的客轮,逃往人生地不熟的香港。
当时陆路不通,只能走海上。这艘客轮不大,经过烟台、青岛、上海、厦门、汕头,每个港口都要停泊,补充淡水、煤炭和食物,也有旅客上下,大约航行半个多月才到香港。母亲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年轻能干,有知识,胆子大,每到一地,都领着我上岸逛逛,还结合当地景物,很认真地给我讲“地理课”。而这些地理知识,也确实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譬如,上海市区并非紧靠海滨,而是轮船进了长江口,再进黄浦江的吴淞口,绕了半天才到码头靠岸的。后来我上中学时,老师讲“淞沪之战”,沪是上海,淞又是哪儿呢?别的同学弄不清,我却一听就明白。
举目无亲,我们果然流落在香港了。母亲不懂粤语,幸亏她会简单的英语,居然还找到了临时工作。生活如何艰辛,我记不住多少;但母亲讲的“地理课”和“历史课”,我却没齿难忘。例如香港这个地名的由来,她说,从前这里是出口香料的港湾,我国特产的麝香,还有檀香,樟瑙,食用的花椒、八角(大料)、桂皮、茴香、胡椒,以及蜜饯的桂花、玫瑰花和熏茶叶的茉莉花、白兰花等等,许多都是从这里装船运往国外的,所以叫香港。鸦片战争以后,香港被英国鬼子霸占了。记住,这是咱中国的地方!
母亲几乎天天写信,托内地的熟人打听父亲的下落。直到1938年8月(再过3个多月广州就沦陷了),父亲才风尘扑扑的赶来接我们。还是坐船进珠江口,刚到广州就赶上了日寇的大轰炸。幸亏我们住在挂美国星条旗的爱群旅馆(今天的人民大厦),未受损伤。母亲对此事颇有看法,原话我记不得了,她对父亲这位大学教授说的大意是:一定要教学生们记住,弱国就是受列强欺负!
后来我们逃到长沙,遇见了震惊中外的长沙大火——由于***的大官儿惊慌失措,日寇刚打到岳阳,就误传为到了长沙城北的捞刀河。自行放火,把个古城长沙烧毁十之七八!
由于工作关系,父亲与我们又分开了。还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逃难到桂林,又遇上桂林大轰炸;逃到贵阳,敌机轰炸得更凶……再次逃到湖南,与父亲一起住到耒阳县的乡下,一个叫小水铺的村子里,才算避开了敌机的狂轰滥炸。
自从逃离北平,直到暂时定居小水铺,连续奔赴3年。这3年,是我第一次失学。
可爱的小水铺
又要上学了!母亲儿八经地说:“大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是你4岁就背会了的,今天可要懂得它的道理了呀!你已经8岁了。初小一年级是在学校上的课;这二、三、四年级呢?没上学,可是妈妈不管多么难,天天跑警报(躲空袭),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