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教你呀。好孩子,咬咬牙给我跳班去上五年级!”
听了这话,父亲也大吃一惊,问我:“行吗?一跳就是三年,当跳高冠军?”
母亲又说:“咱们是难民,甚么也没有。只有一条,你的父母都是教书匠。我不准你落在别人后边!今年要是不上五年级,十岁的时候怎么上中学呢?”
在家庭教育方面,父亲的发言权不多,几乎全是母亲说了算。
我只能遵从慈命,大着胆子去念五年级;还要领着我6岁的弟弟直接插班读二年级。
当时上学也很难。我家住在金盆村,要走5华里石板小路才能到小水铺的精忠小学,来回就是10华里呀。我总算大了,可是弟弟走不动,磨磨蹭蹭,有时候坐到田埂上哭,一看,是脚打了泡,我还得送他回家,再一路小跑去上学,不肯迟到。
说起脚**,这也是个锻炼。湘南多雨,抗战期间哪儿有胶鞋?当地农民除了穿草鞋就是打赤脚。与他们相比,我还是“娇生惯养”的了,一穿草鞋准磨出血泡来。打赤脚吧 ,可惜脚底板尚未磨出一层老茧。那时我们租住在地主谭斗才家中。他家的男孩女孩也上学,雨天会穿一种“木屐”——这是我在别处从未见过的玩艺儿,实在是极好的雨鞋——鞋底是一整块硬木板儿,下边钉着一寸来高的木齿,上边是刷了桐油的半截水牛皮鞋帮儿(只有前半截儿,没有后跟儿),雨天出门时,不必脱布鞋,把脚捅进去就是了。穿木屐走路,好比踩高跷,再打把伞,神气得很。
母亲给我和弟弟买了小号的新木屐。那木板部分是刷了红漆的,鞋帮则涂着桐油,好看极了。我俩穿着木屐在家里练习走路,那木齿顶端还有牛马钉掌用的那种铁丁,踏着楼板,笃笃笃的脆响,父母笑,连楼下的谭老板娘也笑得弯腰岔气儿。
“两架(个)小少爷哦斯(怎么)穿得木屐子喽!”谭老板娘笑着跑上楼来说。
“入境随俗嘛。来,再走一遍,请谭太太指点指点!”
耒阳话,都把谭斗才称老板;称他屋里的堂客(妻子)为老板娘。但是母亲坚持称呼他们为谭先生、谭太太。
谭太太指点一番之后,又再三叮嘱莫要崴了脚脖子。
雨天,我开始穿木屐上学了。虽然没崴脚脖子,却是摔了无数跟斗。第一年,总是手提木屐,穿着水湿的布鞋进课堂。您想想,这木屐踩到泥里,一旦拔不出来就是个跟斗;踩在石板路上,木齿的铁丁硬碰硬,一滑就是个屁股墩儿。特别是冬天,下冻雨——雨滴刚落到石板路上就冻成一层光滑的冰壳儿,此时我就只能拎着木屐走了。然而,第二年我就彻底掌握了穿木屐走路的一切秘诀!
小水铺如今大概算个镇子了吧?当年人们也叫它小水场或小水圩。耒阳话赶圩,赶场,就是北方的赶集。此地5日一集。我们每个星期(母亲是基督徒,她叫礼拜)都能遇上集日,热闹极了,卖甚么的都有。而我记忆最深的是一种撒红糖的凉粉和油炸臭豆腐。这凉粉,用野生的草籽儿,碾成面儿,再淋成汁儿,以小水桥下那眼冰冷的泉水调匀,放个把小时就凝成了透明的“冻儿”,一个铜板一碗,哈,香港的水果啫喱也比不上啊!那臭豆腐是黑色的,炸成豆腐泡之后撒上鲜红的辣椒糊,又辣又烫又香,一边吃一边张嘴嘶啦嘶啦的哈气儿,既解馋又出汗,非常痛快!后来听说青年***就极爱吃长
沙火功店的油炸臭豆腐。我也到火功店去品尝过,与小水铺的一般无二,因此我对伟大人物年轻时也爱此小吃表示衷心的理解。
念这两年高小,午饭是在学校搭伙。我最爱吃的一个菜是辣椒炒鸭蛋。别看我小,却具有记吃不记打的伟大品格。我曾学了大师傅的烹饪方法,回家要求妈妈照样儿做。它是把生辣椒和生蒜瓣儿切碎,跟鸭蛋一块炒,又用耒阳特产的紫酱调稀之后烹一下。唉,这种美味,我敢断言,举世无双!成年之后,我也曾多次做过这个菜,只因为缺少了那独特的紫酱,怎么也不对味儿。
我10岁半的时候,高小毕业,成绩全优,当即考上了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这学校是从长沙迁来的,在耒阳县城内(50年代叫耒阳县二中,我作为一名青年军官去访问过)。耒阳距小水铺60华里,我只能住校了。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为了跳班,还要考第一,这两年母亲拼命给我增加家庭作业。她的教育计划实现了,我的身体也垮了,不但贫血,而且还得过肺炎和肠胃病。抗战期间嘛,学校伙食很差,糙米饭掺红苕(白薯)还吃不饱,副食除了辣椒还是辣椒。我是能吃辣椒的,但那没有油的盐炒干辣椒却吃得我常常流鼻血。连屎都拉不出来。上课头晕目眩,成绩仍然全班第一。不但男生,连女同学都欺负我,因为我比他们小好几岁。这时我便领教了湖南人好斗的性格,而且知道“无湘不成军”的格言。果然,我这个小小“下江佬”(湖南人对所有的北方人和外省人的统称),便被他们从下铺给“欺负”到上铺去了。不久,夜里作恶梦,我又从上铺跌了下来,左臂脱臼,腕骨裂。鼻青脸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