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惊可叹的是我年轻好胜的母亲,她居然辞了工作,撇下父亲和弟弟不管,在耒阳城里租了间小屋,亲自陪着我读书来了!她白天给我做饭,领我上医院换药,晚上给我补习功课,什么活儿都自己干,就是不准我辍学。
为此事父母之间也闹僵了。僵到什么程度?我说不清。但是父亲不到城里来看我们。母亲却说,你爸当校长(湖南师范专科学校),忙得很。
耒阳是个古城。自从母亲来了之后,领我去医院,有时也上街逛逛,讲讲“地理课”和“历史课”,我才知道,一千四百多年前,号称凤雏先生的庞统在此屈居县令,百日不理政事,刘备派张飞来检查他的工作时,耒阳就出了名了。再往前推,城里还有蔡侯祠和蔡子湖——蔡伦造纸用的沤麻坑;往后算,城边又有杜工部的祠堂和杜甫墓(虽然仅是衣冠塚)。我真佩服母亲,她如何知道得这么多!
母亲租的这间小房,就在蔡子湖边,紧挨着蔡侯祠。她常领着我在湖边散步,背课文,看荷花。
如果不是上帝的安排,谁也料想不到,12年之后,我作为一名***——解放军的青年军官,又回到了耒阳。又在蔡子湖边散步,唱歌,跟陆军157医院的女护士谈恋爱,而且,天呐,后来我们结婚的洞房就是医院拨给的一间紧靠蔡侯祠的民房,距离母亲租用的那间小屋只有几步之遥!然而我的母亲已经过世,她和父亲前后脚的走了6年啦。当年她说过一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吧!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多么想向您当面报告一番我的学业啊。
还说那一年吧,母亲逼着我带伤读书,结果事与愿违,我患了肺结核病。母亲傻了。父亲也急了,立刻把我们接回小水铺。父亲毕竟是父亲。他下了命令,不但要我退学,而且叫我在这青山碧水的农村好好玩一年!
这是一次彻底的玩儿。摸鱼,吊青蛙,爬树掏喜鹊,养猫,养狗,上山拣蘑菇,打一种大核的酸枣,爬树去摘能洗衣服用的皂角,还学会了游泳——虽然那种姿式被贬为“狗刨儿”。
当时治肺结核没有特效药。父亲说,是新鲜空气治好了我的“肺痨”。母亲则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以增加营养。这一年我猛然蹿高了大半头,腿脚有力,皮肤黝黑,学会了打架和骂人,再也不是文弱多礼的病秧子了。如果事后认真总结,还有一条重要经验,那就是不读书。
这一年是我第二次失学,但对健康,对发育,也可以说对我终生有益。否则,若干年后我怎能长成一米八十的大个子哩。再说蝎虎一点儿,如果我矮于一米**(姑娘们管这戏称为三等残废),谈恋爱都失去了选择权呀。
我12岁了。还有一段隐私可以公开,那就是躲在大门后边跟地主的女儿亲嘴玩儿。因此,小水铺又增添了许多可爱之处。
张伯苓的“扇煤渣儿”
母亲被迫修订了她的教育计划,对我说:“病也好啦,功课也荒啦,只能重新再念初中一年级……不过,你要认真念书,21岁还可以大学毕业!”
她惟恐父亲再让我玩一年,便狠着心,领着我和弟弟到湘桂铁路线上的一个大站冷水滩去投靠我的五姨,因为姨父是那里扶轮中学的校长,又是个毕业于东京帝大教育系的极严厉的教育家。当然,还有个大原因,这是1943年了,日寇偷袭珍珠港之后,美国已开始大规模的反击,在太平洋战争中占了上风,切断了***(与它侵占东南亚的远征兵团)的海上通道;日寇已经蓄谋打通粤汉铁路这条陆路,那么,粤汉线上的耒阳也就很危急了。父亲是一校之长,不能去,只好让母亲带着孩子先走。我当然不懂得这个大的时局背景啦,但父母懂得,不说罢了。
来到冷水滩,我又念了一年初中一年级。然后便是第3次失学——“参加”了数百万难民绵延千里的湘桂大撤退。从湖南的冷水滩到桂林、柳州、独山、贵阳……以后又到重庆。
这是一次惨绝人寰的难民撤退。火车3天乃至30天才挪动一小站;我们弃车徒步逃难;散兵游勇和广西的民团土匪恣意烧杀掳掠;尸横遍野,又遇瘟疫;日本兵竟然打到我们前边去了;为了不当亡国奴,鬼子兵在公路、铁路上走,我们几百万难民在山上走;我至少遇到过一百次土匪,甚么都抢光了,也就不怕土匪再抢了;岂只不怕,难民变成了饥民,看见土匪就追,几万难民追进村寨,任你打杀,却像蝗虫一般,个把小时就把一切都吃光,留下千百具尸体,难民的长龙大队又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后方”挺进了!
关于1944年的湘桂大撤退,没见哪位作家把它写成书。我整整等了40年,不敢埋没这一段悲惨历史啊,便以亲身经历写了一本长篇小说《大撤退》。在此就恕不赘述了。哪位朋友愿意了解一下全人类战争史、宗教史、乃至民族迁徙史上规模最大、死伤最惨的这次大撤退的话,不妨自费购买拙作一本,并乞指正。据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存书不多,欲购从速。
这一年,是我第4次失学。如若抛开众多的惨痛事儿不说,那么,能有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