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稻草。不久,他也参了军,却是去新疆。
我随部队去湘西剿匪一年,然后参加***北上抗美援朝。此时我的母亲和父亲相继病故,连句话儿也没给我留下。
然而,母亲的那句话我却记得很清楚:“咱家是难民,甚么也没有。你的父母都是教书匠,只有一条:我不准你落在别人后边!”
1945年春天,我们逃难到重庆歇马场的时候,真是一贫如洗啊。父亲曾说:“家图四壁唯有书!”这些书,是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母亲就是图书馆的馆员。每逢寒暑假,我都可以获得一种特权——拿个小板凳儿钻进书库里边去任意翻阅图书。有时也帮助母亲登记、整理新书,用胶水粘好破损的旧书。爱读书和爱护图书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在南开中学的时候,星期日可以出校门,我的大部分时间是站在书店里。沙坪坝是重庆的文化区,小街上有不少小书店,我们这些穷学生买不起书,就站在书架前立读。我可以一口气站立几个小时读完一本小说,不知累也不知饿。当年,***先生还写过一篇文章《赞立读者》,文中叹道:有钱买书的人不读书,拼命读书的人买不起书。
抗美援朝初期,我无书可读了。这因为我所在的***部队入朝较早,军事行动必须保密,我们身上不准携带有中国字的东西。毛巾上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部分剪掉,胶鞋上“中南军区后勤部制造”的字也用火筷子烫掉,连中文歌都暂时不唱了,遑论中文书哩。
1951年春,也是“五次战役”之后,朝鲜战争进入对峙状态,“***”以北的交通和军邮系统恢复了,我们这些学生兵(仅重庆南开中学参加我们这个军的学生就有数百名),便又想方设法地读书了。我当时是正排级文工团员,每月有10万元(旧币)津贴费,几乎全部寄给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邮购部,立了一个帐户;他们也按时给我寄图书目录,想买什么,在目录上画个勾,填上帐号,下个月就能收到新书。万一买不到的,譬如《牛虻》这本书,我就写信给老舍先生,由他女儿舒济寄给我。
我很快又拥有许多书了。读书的时间很充裕,譬如住在坑道里,整天不出去,别人打扑克、下象棋,我就埋头读书。换防,转移,都是夜行军,白天挖个掩蔽坑睡在山上,这更是看书的好时光,免得坑道里的小油灯熏眼睛。如果是撤到二线休整,那更是敞开读书的好机会了!我们军文工团的男女团员,大多是20岁左右的小知识分子,有贪玩儿的,有追求进步而成天抢着干活儿的,也有偷着谈情说爱的,像我这样埋头读书的傻小子,全团百余人中挑不出几个来。我读了一本《杰克·伦敦传》,他每天工作16个小时,说这样就比每天工作8小时的人延长了一倍生命。我便向他学开了,除上级安排的排练工作之外,自己还坚持夜晚在防空洞里读书,坚持每天工作、学习16个小时。半月之后大病一场,在团小组会上挨了一顿狠狠的批评。不过,从此我便养成了开夜车的坏习惯,年轻时夜读,后来是夜间写作,一直到今天也改不了。
最大的困难是书多了背不动。“五次战役”之后,朝鲜战争还在非常激烈地进行着,行军打仗是常事儿,只不过没有入朝期那种大进大退的运动战罢了。“兵不兵,八十斤”——行军时我们每人要负重80斤呀,一段就要走个百儿八十里呐。没当过兵的人也懂得“千里不捎针”的道理嘛。几十本书怎么背?我只好轻装——除了武器、粮食、鞋之外,能扔的我都扔了,譬如,抗美援朝4年,我就没有棉被,雨布裹着的背包里全是书。而且不叫苦,不领新棉被。冬天也是这样,棉袄棉裤“吞吞吐吐”——棉袄往上拉半尺,捂住脖子;棉裤住下拽半尺,包住脚;头戴棉帽,腰裹棉大衣。所谓“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大概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有些书读完之后为什么不扔了呢?不行。这时我已在军部(后来我又调到师部)联系了10来位拼命读书的同学战友,大家都买书,而且交换着阅读,所以都有背书的义务。实际上我们已经自发办起了一个小小随军图书馆!
在朝鲜4年时间,我获得4枚银质军功章,23岁回国时,算了算,我还利用战斗空隙读了200多本书,平均每星期读一本,哈,比上学读得还多。这正是我应该上大学的年龄啊!因此我就把这4年称作“我的抗美援朝大学”了。
参加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的义务和光荣。母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谅解我这一次自愿失学吧?
1959年我从部队复员回到了故乡北京。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归”呀。此后又去学习工科大学的课程,那已属于成年人的补课了。成年人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这个习惯我将永远保持下去。前年我在一篇散文里说:现在已经进入信息时代,出现了信息和知识爆炸的局面,我又面临着一个知识更新的艰苦历程了。
****.12.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