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书老舍二字,在我这个作晚辈儿的来说,是不恭敬的。爱.+阅.+读打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就管他叫二爹,这是北京人的称呼,就是二叔。他并不是我的亲叔叔,但这也无妨,反正是挺亲近的。他如果还在人间,今年该是整80岁了。近年来,剧院接连重新上演他的话剧《女店员》、《茶馆》等等;出版社在排印他的书,多种刊物也在不断发表他的文章和诗歌;北京的群众在街头巷尾谈论着自己的作家,因此,我打心眼里觉得,二爹还活着哩!是啊,他还在龙须沟的大杂院里跟市民们谈心,他还在人艺给演员们说戏,他还在书桌前写稿子——当那只花猫卧到稿纸上不肯走的时候,才点燃一支香烟,休息片刻……他还在人间!至今还在歌颂新北京啊!
幽默的语言
记得周扬同志曾经称赞人民艺术家老舍是语言大师。这话很中肯。他的小说,特别是描写北京地方的话剧,语言之生动、准确,真是字句珠玑,掷地铿锵!又写得那么符合人物的身份,听,祥子的话就只能是祥子说出来的,虎妞的话就是虎妞的,程疯子的话就是程疯子的——如果不是被黑旋风欺负到了家,他就不会说这样的“疯话”!这些人物呀,各有各的脾气禀性,台词全是自己的腔儿,一句话、一个字,念起来准上口,连抑扬顿挫都写出来了。关于这一层,是广大读者、观众和演过他的戏的演员们所公认的,不用我多说。
我本来不大懂得什么是幽默。现在回想起来,二爹日常生活中的谈吐,就是很幽默的语言。1946年,我在重庆南开中学念书的时候,读了《骆驼祥子》,暑假就领着弟弟从家里步行20多里路,到北碚来向二爹请教:“祥子现在还活着吗?”他认真地告诉我:“活着!也逃难到重庆来啦,就是重庆的路不平,他没法拉车,改行抬滑竿啦!”由于他是绷着脸说的,我也就信以为真了。这天午饭,胡絮青二婶捏的是碎子油韭菜馅包子,我走饿了,一口气吃了七八个,二爹怕我撑着,就小声地像说秘密似的告诉我:“孩子啊!咱可还有下顿儿哪!”说得满桌子都笑了。其实,二爹二婶他们家,当时生活也很清苦,并不是经常都能吃上白面的呀。我见过一位作家给二爹题的纪念册里,就有这样两句:“换他肉二斤,写稿三千字。”记得有一次,来了客人,二爹就找出来一套旧西装,悄悄地拿到街上去卖了,然后才买了点酒菜,可巧遇上一个卖猫头鹰的,大概因为他爱猫,或者是嫌四川的耗子太多,就把猫头鹰也买回来了,惹得全家大笑,以后都当笑话说。
二爹喜欢说笑话,常用笑话抨击时政,或批评当时一些拙劣而冗长的文章。那时的重庆,有些个所谓的“作家”,专捧***的臭脚,写了些又臭又长的滥文章,还登在报刊上,谁也不要看的。一次,我听二爹当着多人的面,讽刺那种所谓的“作家”,讲过一则《王大妈的裹脚布》,大意是:有一位老爷子,岁数越大越怕死,规定家里的人一律不准说“死”字,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就用“喜”字代替。一天,三个女婿来给他拜寿,在寿筵上逐个说几句吉祥话儿。大女婿先说:“我祝岳父寿比仙鹤,能活千年!”老爷子挺高兴,可是想了一下,问:“那么,一千年后呢?”大女婿答道:“就喜啦。”老爷子生了气。二女婿赶紧说:“我祝岳父寿比仙龟,能活万年!”老爷子转怒为喜,又间:“一万年后呢?”二女婿只好说:“就喜啦。”老爷子还是不满意。轮到三女婿了,他最会奉承,认真地说:“我祝岳父大人长寿,就好比王大妈的裹脚布一样——永远不喜(洗)!”
还有一
则《白脱弗来》,他说:英文管蝴蝶叫“白脱弗来”(Butter-Fly),第一个单字是奶油,第二个单字是飞,形容蝴蝶像奶油飞起来一样好看。可是老蒋一打内战,咱们中国人的“白脱”就全都“弗来”了!
朝鲜“战地大学”
当蒋介石的特务暗杀了闻一多、李公朴之后,老舍同志被迫出国讲学去了。等他回国时,我又参了军,因此有几年音信不通。在朝鲜战场上,当我在平壤附近幽密的松树林里第一次看到电影《龙须沟》的时候,非常高兴!就连夜给二爹写了一封信,可又不知道地址,灵机一动,就寄给了《****》——请他们代转。信里,我提了一个(当时我感到最迫切的)要求:想得到一本刚刚出版的小说《牛虻》。过了不久,他的大女儿舒济就给我寄来了,真使我和我身边的不少***青年战士们喜出望外!我们在坑道里如饥似渴地轮流着阅读。(顺便说一句,我的一个现在当师政委的战友,去年在北京相遇,谈起了短篇小说《班主任》里的谢惠敏不敢看《牛虻》时,颇有感慨地说:“咱们在坑道里不是抢着看《牛虻》吗?并没中毒,照样打仗、立功!”)二婶胡絮青还给我回了信,信里说:“二爹非常关心你!在我们的记忆里,你还是南开中学时候的小模样,可现在竟然是一名***战士了!……你还在学习的年龄,今后有什么困难,缺什么书刊,随时来信吧。”当时,我只有20岁,把每个月领到的津贴费,全数寄给北京王府井的新华书店邮购部,几乎每月都能